巫婆的鍋子

星期天下午，我們三個人開車，去桃園的玩具反斗城逛。因為今天只有傍晚的時間有空，早上跟下午，孩子們都陪我在上一個有關家庭成長的課程，所以，我們才決定要去最近的地方走走就好。

但是，因為這一天，既不是任何人的生日，也不是聖誕節，更不是新年，所以，照我們約定好的規定，是不可以買玩具的。所以，出發前我們就說好了：逛逛就好，不買東西。（這裡所謂的買，是用媽媽的錢去買。）

到了玩具反斗城，我們非常認份的一圈一圈的逛，玩遍所有可以試玩的東西。女兒看上一隻小小的蝦子玩偶，價值約一百元，但是，她知道不能買東西，所以，沒有要求我買，只是說：如果要我選一樣的話，我一定會選這隻蝦子。

兒子跟我，同時看上了一套大衛魔術的VCD。因為兩個孩子都學過魔術，本來對所有的魔術節目，就很感興趣了，加上這套VCD裡面，竟然還有把「自由女神」變不見，穿越萬里長城這些怎麼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魔術，更讓我們很想看。我自己也很好奇，記得當時新聞報導還報過自由女神變不見的新聞，可惜，我當時沒看到表演，所以，連我自己都很想買這套VCD了。

但是，我對買或不買，我有三個猶豫，與一個不懂。

第一個猶豫是價格，這兩片VCD價格將近六百元，我覺得我最近交了許多課程的學費，已經花了很多錢，現在又要花六百元買VCD的話，我花不下去。如果是二百元，也許我會當場立刻決定買下。

第二個猶豫是，如果我「幫兒子買這片VCD」，不就破壞了當初定下的規定：除了特別的那三天之外，不准買玩具。

第三個猶豫是，如果幫兒子買了這片VCD，那麼為了公平起見，我不就也要買一樣玩具給女兒嗎？那麼我不只要花六百元，我可能實際上要花的錢是一千二百元了。

一個不懂是，這個VCD到底算不算玩具？算兒子獨享的玩具？或是全家人共有的娛樂品？

兒子說：「我好想買喔！」
我的第一個反應是：「可是，我們說過不買東西的。如果你要買，你必須自己出錢。」
兒子這時望了望VCD，說：「可是，妳不是也很想看嗎？」
「對啊！」
「那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出錢？」兒子說。
我想想，似乎有道理。
「嗯……確實有點怪怪的。我自己是有『一點點』想買啦！可是，要我一個人拿六百塊出來買，我覺得太貴了，我會希望再考慮一段時間再決定。如果這片VCD只有二百塊的話，我可能就會馬上買回家看。」

「那如果你出二百塊的話，還剩多少？」
「大概還要四百塊才夠。如果剩下的你出的話，那我們就買。因為我真的很想看，也有點想買，可是那『一點點想買的感覺』，大概只能讓我出二百元。」
「喔！」
兒子開始在賣場裡面，轉來轉去，逛來逛去，我猜想，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出這四百元。不過，我後來才知道，在他心裡其實有更大的波濤，這四百元不是問題，另有更大的問題。

逛到七點，我們要回家的時間到了。
我問兒子：「你考慮好了嗎？我們要回家了。如果決定要買，就要去拿來結帳，如果決定不買，我們就去開車了。」
兒子這時眼眶開始紅起來，說：「為什麼妳平常都幫妹妹買那麼多東西，她都不用付錢，我才只有一次說要買東西，妳就要我付錢？」
「你覺得我平常幫妹妹買很多東西嗎？」
「對啊！」兒子說：「像那些髮夾、橡皮筋，一直買，她也不用付錢。為什麼我想買東西，我就要付錢？」
「可是，那些東西是媽咪也要用的，剛好妹妹也是女生，所以，就買來大家用啊！而且，橡皮筋綁一段時間就會斷掉或鬆掉，所以必須常常買。那算生活用品，沒辦法，必須經常買啊！」
「可是，妹妹都可以常常買那些東西，我又不是女生，我又不能跟你們一起用，那我就都沒得買喔？」

「所以，當你看到妹妹常常可以買新髮夾，新髮帶的時候，你都會覺得，媽咪都只買東西給妹妹，都不買東西給你？」
「對啊！」
「現在你只要求一次要買東西，我就要你出錢，讓你覺得很委屈？」
「對。」兒子這時候流下眼淚了。
「你覺得媽咪都對妹妹比較好，對你都比較不好？」
「對啊！她都可以常常買東西，我都不可以！」

「這一點，我承認我有疏忽。因為我跟妹妹都是女生，所以，我常常比較會去買女生的東西，那麼妹妹就會因此得到比較多。我比較不知道男生需要什麼，也或者你需要的那些電玩光碟、遊戲之類的，都是一買就要好幾千，不是五十元可以解決的，所以，我也比較沒辦法讓你常常有得到新東西的感覺。」
「那難道我就要比較倒楣嗎？」兒子的意思是，我現在是跟媽媽生活，沒有爸爸在，難道我當男生的人，就要這樣一直看女生狂買，然後乾瞪眼嗎？

我們這時，是坐在賣場的地上談話的，來來往往的人，只看到一個小男生坐在地上，眼眶紅紅，淚水靜靜滾下來。
一個媽媽坐在男孩身邊，低低的跟男孩談話。
另一個小女孩，就在四周打轉，雖然沒參與討論，可是，似乎句句話都聽在心裡。

「那你覺得怎麼辦比較好？」我問。
兒子聳聳肩，表示不知道。
「你覺得，如果我買了這套VCD回去，你就會覺得你不委屈了嗎？」
「我不知道，有可能。」兒子說。
「也就是說，你以後可能都不會再跟我提說，我都幫妹妹買東西，都不幫你買？然後，你就可以把過去曾有過的委屈都丟掉，從頭開始嗎？」
「我不知道可不可以。」
「那這樣，我會有點擔心。我怕你以後想買東西的時候，都又跟我提一次妹妹買髮夾的事情，然後，又說你還是覺得委屈，你覺得買一套VCD，無法讓你不委屈，你還需要再買一套遊戲光碟才不委屈，那怎麼辦呢？」
兒子看著我，說：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兒子，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，我發現你過去有這麼多委屈的時候，我真的很心疼。你知道，我一直一直非常非常愛你，我也很不希望你受到委屈。可是，不知不覺間，讓你受到委屈，我真的很難過。」
這段話，又讓兒子的淚水飆了出來。
「而這套VCD要不要買，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有很多想法在我心裡面，我想，如果讓你買，能夠把過去所有的委屈都撫平的話，這個代價我真的願意付。因為我是這麼心疼你受了委屈，也心疼你這麼難過。可是，又擔心用這個方式撫平你的委屈，會不會是不對的方式？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兒子看著我，默默的流淚。
「雖然你知道我愛你，可是，你還是覺得委屈，是嗎？」
「嗯。而且，買回去妹妹也會看，又不能叫她不要看，那為什麼她不用付錢？」
「對喔！可是，這就要問問她了。」
兒子堅持：「為什麼我必須付錢，然後給她看？」
「我自己是有點想買，可是，請你付剩下的四百元，你又會覺得媽媽沒照顧到你的委屈，而且，妹妹沒付錢，可是，又必須給她看，似乎也不太合理，這怎麼辦呢？」

這時只聽到後面「這怎麼辦」幾個字的妹妹，突然坐回我們身邊，然後說：「媽咪，我有好辦法。」
「咦？妳有聽到我們前面說的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妹妹說。
「那……」我轉頭向哥哥說：「我們聽聽看妹妹怎麼說，如果辦法不錯，我們就用。如果跟我們談的接不上，那也就算了，因為妹妹沒聽到我們前面說的，怎麼樣？」
兒子點頭。

女兒說：「那就這樣嘛！媽咪出二百塊，那不是剩下四百塊嗎？那因為我也想看，那我就跟哥哥一人出一半啊！」
兒子這時候不哭了，突然情緒也鎮定下來。
我轉頭問哥哥：「嘿！你覺得這樣可以嗎？你們一人出一半，然後我又幫你出了二百，這樣也等於照顧到你的委屈了，如何？」
兒子點點頭：「可以啊！」
我又問：「那以前的事，你會一筆勾消嗎？不會再覺得委屈了嗎？」
兒子說：「應該不會了。」
其實，講到這裡，我心裡是覺得有某個地方怪怪的，可是，想不起來哪裡怪怪的。

女兒這時候，又提起一個問題：「媽咪，可是，我想買那隻蝦子。」
「那妳只能用自己的錢買囉！」
女兒很迅速的立刻回答：「好！」
「咦？這我們可要談談了。」我說：「你覺得花一百元買這個玩偶，你覺得是值得的？」
女兒點頭。
「因為這個玩偶比妳那四大箱的玩具更棒？」
女兒搖頭，嗯，沒有更棒，最多是差不多而已。
「即使沒有更棒，妳還是很想買？」
女兒點頭。
「因為買東西的感覺很棒？」
女兒搖頭。
「或是擁有一樣新東西的感覺，很棒？」
女兒這下子笑了，點點頭。
「妳覺得花一百元，買這種感覺，是非常值得的？」
女兒又點頭。
「那我是真的會去銀行把妳要出的這三百元，全部領出來喔？」
女兒說：「妳不用領，我抽屜裡面還有沒存進去的二千塊，我回去就可以付給妳。」
既然如此，我好像沒什麼好干涉的了。

於是，大家快快樂樂的去拿了蝦子跟VCD，付了錢去開車。
上了車，我坐在駕駛座，兒子坐在我身邊，我還是全身都覺得怪。
我對兒子說：「說真的，我還是不知道今天買了VCD，到底是對還是不對。」
兒子想了一下，笑了笑，也說：「媽咪，說真的，我現在有一種受騙的感覺。」
「受騙？為什麼？」我不懂哪裡受騙了。
「妳看喔！妳不是出二百、我出二百、妹妹也出二百？」
「對啊！」
「可是，妳不是也想看？」
「啊！對喔！既然大家都想看，所以每個人都出1/3，是理所當然的，我本來就應該出二百塊，那二百塊根本就跟你的委屈沒關係喔！」
「對啊！所以我剛才結完帳，就覺得怪怪，一坐上車，就覺得有受騙的感覺。」兒子說話的時候，是滿臉的笑，沒有委屈的樣子。
「哇！那怎麼辦？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兒子毫不在乎的轉過頭去，跟妹妹拿那隻蝦子來觀賞，兩個人研究那隻蝦子，正熱鬧的聊著。

兒子現在心情明顯的開朗起來，我想，也許當我讓兒子清楚明白到，我真的瞭解他的委屈的時候，他的委屈就已經消失了，不管我有沒有花等值的錢在他身上，他大概都已經不太會覺得委屈了，因為媽媽真的知道他很難過，真的知道他很委屈，而且真的很想讓他不委屈。

這一次的談話，費時四十分鐘。本來預計七點要離開玩具反斗城，可是，我們談到近七點四十才離開。其中，還談到幾個關鍵點，例如：希望以後兒子可以在覺得委屈的當下，就明白的說出來，不要累積在心裡，免得讓自己有一肚子的氣。而媽媽事後才知道，也會很心疼，對大家都不好。以及媽媽有時候也會疏忽，也需要孩子的提醒。媽媽也可能會不知道如何做決定，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，是對是錯，所以很需要跟孩子們一起討論做決定等等。

好，回到家了。
但是，這樣的處理方法，到底好或不好？我也搞混了。
不過，大衛魔術真的好好看，我們還用慢動作去看，還是找不出破綻，真是奇妙啊！